葡萄牙黑客鲁伊·平托：试图扳倒曼城的人

在伊蒂哈德球场外，向曼城球迷提起鲁伊·平托的名字，多数人一脸茫然。 但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的“作品”却再熟悉不过。 平托是葡萄牙电脑黑客，曾试图扳倒曼城。 他通过网站“足球解密”公布了大批俱乐部机密文件，包括赞助协议和付款的内部邮件。 这最终导致英超联盟指控曼城违反财务规则，并在周五爆出消息：俱乐部在115项指控中被判多数有罪。 在一些人看来，37岁的平托不过是个居心叵测、窃取信息的罪犯。 但在另一些人眼中，他是真相的捍卫者，照亮了美丽足球的阴暗面。 BBC体育频道走遍欧洲，试图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引发巨大争议的神秘人物。 我们采访了平托的一位前老师、一位力主将他作为吹哨人加以保护的葡萄牙政客、发布泄密文件的记者，以及曼城前财务顾问。 在最近一次庭审中，我们坐在离平托仅几英尺的地方。 平托面容稚气，头发竖立，辨识度极高。他似乎没有改变。 他的前地理老师马里奥·法尔考的记忆正是如此。 在葡萄牙一个小庭院花园里，我们窥见了平托少年时的模样。 “鲁伊是个完全正常的学生。他人很好，头发竖立，相当合群，但不外向。”法尔考说。 “他和老师关系不错，尽管经常缺课。他父亲总是管得很严，所以他最后轻松过关。” 他是否发现少年平托对电脑有浓厚兴趣？ “他电脑确实很厉害。只要用心，各门功课都做得很好。”这位前老师解释道。 现已退休的法尔考谈起平托充满温情，说他像朋友一样，会“去健身房、去麦当劳”。 平托出身普通，在加亚新城长大。那里与葡萄牙第二大城市波尔图隔杜罗河相望。我们探访了他曾住过的街道，两旁是瓷砖外墙、赤陶屋顶的房屋。 他的学校阿尔梅达·加勒特中学口碑很好，被当地人称为“大学”。 父亲弗朗西斯科先在一家鞋厂工作，后来做古董生意。母亲在他11岁时去世。 法尔考说，他从未预料到这位学生会走到今天。 “我们非常惊讶。”他谈到2019年平托被指认为“足球解密”创始人时说道。 “我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他会惹上官司。” “我当然不希望他和家人陷入这种处境。也许是年轻时过于极端，加上电脑才能，或许还有对俱乐部的过度狂热。” “所以，你知道，他支持波尔图，这促使他做了一些事，但也许他也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有追求正义的冲动。” 平托于2015年创建“足球解密”，用他的话说，是为了揭露“足球的隐藏面”。 安东尼奥·瓦雷拉对网站上线记忆犹新。这位葡萄牙记者是平托联系的第一个对象。平托的真实身份多年后才为人所知，最初化名“约翰”。 “那是2015年9月一个平常的日子。我在葡萄牙体育报《记录报》的新闻编辑室，收到一封来自‘足球解密’的邮件。很奇怪。我立刻打开网站，不敢相信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信息。我们得出结论：这非常重要。” 转载平托泄露的内容带来了法律和伦理难题。 “我们意识到，‘足球解密’获取信息的手段非法。但一旦他们在网站上公布，这些信息就属于公开信息。”瓦雷拉说。 “你不能无视这一点。从伦理上讲很复杂，但公众利益比伦理问题更重要。这就是我们的结论。” 平托的目标不只是八次英超冠军曼城。 “足球解密”早期的爆料集中在葡萄牙国内，涉及本菲卡，甚至他支持的波尔图。 后来，泄露的文件和通讯涉及世界足坛一些最著名的球员、俱乐部和经纪人，包括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莱昂内尔·梅西和内马尔。 平托同意与德国《明镜周刊》记者拉斐尔·布施曼见面。确信可以信任对方后，他分享了数千万份文件。 随后，位于汉堡的《明镜周刊》总部记者团队仔细梳理所有材料，写出足球界前所未见的一些最具爆炸性的报道。 数据记者克里斯托夫·温特巴赫就是团队一员。 “一开始感觉非常奇妙，像孩子进了糖果店。”他说。 “如果你是球迷，如果你是体育记者，看到真实文件、看到谈判邮件，真正了解幕后的运作方式，那太震撼了。” “拥有这类文件和数据时，非常重要的是进行大量交叉核对，使用软件——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把它们放在背景中，看是否存在可靠性问题。” “我们始终要确保材料真实，而且每次发表相关报道，都必须符合公众利益才能动笔。” 温特巴赫最终在2019年与平托见面，当时平托被关押在里斯本监狱等待审判。他还在证人保护计划下，在一个高度安全的秘密地点再次采访平托，称前往那里的安排“像好莱坞电影”。 他说：“鲁伊·平托个子不高。头发很特别，竖立着。他通常脸颊发红，是个年轻、调皮、有趣的人。见面时友好而热情。” “他令人印象非常深刻，非常专注，非常集中。他非常非常聪明。对自己揭露的话题非常理想主义。” “他是欧洲乃至世界上最重要的吹哨人之一。” 平托总共向《明镜周刊》和欧洲调查合作组织旗下其他媒体提供了超过3TB的信息，相当于约3000套《大英百科全书》。 我们所到之处，人们对平托的看法截然不同。 葡萄牙前政治家和外交官安娜·戈麦斯也在狱中见过平托，并在一次庭审中为他作证。她坚持认为，他应该受到保护，而非起诉。 “他揭露的事情非常重要。在葡萄牙，他无疑是最重要的吹哨人。”这位前欧洲议会议员在里斯本告诉我们。 “他应该成为我们司法和刑事调查机构的盟友。他帮助其他欧洲国家当局追查腐败和犯罪分子，而不该成为检察官选择司法起诉的对象。” 当被问及想对被他入侵邮件的曼城说什么时，她的回答很直白。 “我一点都不在乎。如果他们没什么可隐瞒的，那有什么问题？” 退休记者若泽·卡洛斯·弗雷塔斯说，戈麦斯的同情观点并不普遍。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把他看作小偷。”他说，“对一些人来说，他是英雄，可以说是罗宾汉，因为他揭露了许多俱乐部生意的阴暗面，但不幸的是，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不是好人。” 瓦雷拉态度中庸。“如今，我认为他介于吹哨人和犯罪黑客之间，因为他非法获取信息。但他让我们所有人看到了欧洲足球的阴暗面，所以他是以非法方式为社会做了件事。” 无论你在这场争论中站哪边，他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沉重代价。正如温特巴赫所说，平托“因所做的工作树敌众多”。 过去六年，平托的生活远非正常。 他2019年在匈牙利被捕，随后被引渡到葡萄牙，先后经历过单独监禁、软禁和证人保护。 2023年，葡萄牙首次审判后，他因企图敲诈、非法获取数据和破坏通信被判四年缓刑。 几个月后，法国另一场审判判处他六个月缓刑。 去年1月，平托的最新审判在里斯本开始。中央刑事法院开庭首日，集中展现了他的生活现实和人们对他的分歧。 平托在证人保护团队成员陪同下抵达，其中两人全程留在法庭，还有武装警察在场。 他穿着随意，蓝色长袖上衣、牛仔裤和棕色靴子，标志性的竖立头发，留着一些胡须。他全程面无表情，偶尔耸耸肩或瞥一眼团队。 我们坐在离他仅几英尺处，他低声与法律团队交谈，对法官说话仅确认姓名和年龄等细节。被问及地址时，他说出于安全原因不能提供。 当地记者米格尔·丹塔斯解释说，与首次审判相比，安保安排有所缩减。当时他穿着防弹衣，屋顶上有狙击手。 本菲卡的代理律师鲁伊·帕特里西奥在法庭上说，平托“不折不扣是个窃贼”，通过“非法且应受谴责的手段”获取信息，目的不能为手段辩护。 庭外，帕特里西奥补充说：“我们的论点非常简单。他就是黑客，仅此而已。他的所作所为不被允许——那是犯罪，没有借口。非常简单。非常直接。” 平托的代理律师弗朗西斯科·特谢拉·达莫塔在法庭陈述中承认，他的当事人“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但说他为社会带来了“好处”。 “足球解密”的影响十年后仍在显现。 英超联盟对曼城的诉讼规模空前，意义重大。 庭审后与他的法律团队交谈可知，自英超2023年2月提出指控以来，平托一直在证人保护下密切关注此案。 被问及结果是否重要时，特谢拉·达莫塔说：“我认为这对他很重要，因为他过着非常艰难的生活，几乎躲躲藏藏，就是因为他揭露了一些事，举报了许多重要问题，尤其是关于曼城。” “所以，让他感到自己的行为有用、有结果，对他很重要，因为他说了那些话。” 在曼城案裁决公布前，曼城前财务顾问斯特凡·博尔森说：“我认为，如果核心指控被证明成立，对曼城来说，整个曼苏尔酋长时代都岌岌可危。” “我认为后果对俱乐部可能影响深远，处理起来非常困难。” “随着时间推移，显然必须进行某种重置。我认为无论结果如何，英超在很多方面都是输家。” 博尔森认为，不应把平托视为“某种自由战士”。 他说：“我们知道他的行为是犯罪，他也因此被起诉。” “我们也知道，这类黑客在辩护过程中确实会试图把自己重塑为言论自由的捍卫者。但一旦这些文件进入公共领域，我认为就该由当局采取行动。” 对一些人来说，鲁伊·平托是居心叵测窃取信息的犯罪黑客。对另一些人来说，他是英勇的吹哨人，照亮了美丽足球的阴暗面。 不可否认的是，一个葡萄牙人在布达佩斯用电脑，对全球足球产生了地震般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