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唐·尼尔森

在1980年代中期，美国各地的农民在运营贷款高利率和农产品低价格之间艰难求生；由于缺乏足够的政府安全保障，这十年间超过30万农民贷款违约，还有更多农民发现自己连收支平衡都难以维持。 克拉伦斯·威尔科姆就是这样的农民。他在威斯康星州北部沃索和格林贝之间的小镇伯纳姆伍德附近经营一座奶牛场。这位59岁、育有十三个孩子的父亲曾两次心脏病发作，体内装有心脏起搏器，还背负着一堆债务。 1986年4月，他给一位在农场长大的家伙写了一封信，寻求建议。 当唐·尼尔森抽出时间回复这封信时，他执教的雄鹿队刚刚在东部决赛中被波士顿凯尔特人队横扫。那支凯尔特人队被公认为NBA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正向着总冠军迈进。而尼尔森的那个夏天，却要做一件或许比夺冠更有意义的事。 在第四场输给凯尔特人后，尼尔森对记者说：“我现在感觉不太好，但我没有失去家园，也没有破产，需要重新开始生活。” 他将自己在雄鹿队季后赛奖金中的份额捐给了克拉伦斯·威尔科姆，并说服了时任雄鹿队老板赫布·科尔以及总部位于密尔沃基的米勒啤酒公司一起出资相助。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由于球员时代过后体重增加了几磅，尼尔森开始节食，并邀请人们为他每减掉一磅体重捐款。 那年八月，他还驾驶拖拉机完成了一次穿越威斯康星州的250英里之旅，作为为农民筹集资金和唤起关注的活动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深知成长艰辛之人的巨大回馈。 唐·尼尔森于1940年5月15日出生在密歇根州马斯基根。两岁时，父母搬到密歇根州的格兰特，他的父亲尝试经营一座枫糖浆农场。两年后，全家再次收拾行装搬迁，这次搬到了伊利诺伊州谢拉德附近的祖父母农场。他的第一段篮球经历就发生在这里。和那个时代中西部一个个农场一样，尼尔森是在泥地上学打球的，投篮目标是钉在附属建筑上的一个临时篮圈。他的那个篮圈是一个无辐条自行车轮圈，固定在鸡舍上。尼尔森在一所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开始了学业，那里有七名学生，其中三个是他的姐妹，都由一位刚高中毕业的18岁女孩教授。这所学校尼尔森有时光着脚去上。唐与父亲关系紧张，父亲总是对他耳提面命，但母亲却溺爱他；据莎伦说，在母亲眼中，“太阳围绕唐升起和落下”。“他有母亲的心肠，”他的大女儿后来说，“非常温柔和深情。”就在唐即将上七年级时，祖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农场。全家搬到伊利诺伊州罗克艾兰，尼尔森开始参加正式篮球比赛。“我参加了七年级校队，并迷上了篮球。”尼尔森一家住在镇上，唐早上上学路上经常在各个地方停下来投篮。下午他则在基督教青年会做同样的事。他长到了适合打篮球的身高，达到6英尺6英寸，担任罗克艾兰岛人队的中锋。尼尔森高二时进入校队，高三时成为首发。高四时入选州第一阵容。在尼尔森首发的两年里，岛人队取得了47胜7负的战绩，而尼尔森在32分钟无进攻时限的比赛中打出了极其华丽的数据。高四时他场均得分超过21分，创下了校史得分纪录。高四时有对手和场合对他进行三人包夹企图拖慢他。尽管数据出色，尼尔森并不是热门新秀。唯一真正对他感兴趣的是爱荷华大学，而他父亲认为他更适合去当修表匠，这个想法让唐的第一任妻子莎伦觉得好笑：“你难道看不到大个子唐戴着那副小眼镜修表的样子吗？”巴基·奥康纳是爱荷华大学的教练，他一直在招募唐。巴基很有眼光，刚刚带领鹰眼队两次进入最终四强（1955、1956）。尼尔森签署了意向书，加入该队。然而，1958年4月，奥康纳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接替巴基的是米尔顿·“沙姆”·舒尔曼，他于1952年毕业于罗克艾兰，上一个秋天刚刚脱下球衣，换上助教的黑板。奥康纳的死使他在年仅24岁时成为了大十联盟球队的主教练。大二时（当时大一新生不能参加大学篮球），尼尔森场均两双，得到15.8分和整整10个篮板。大三和大四赛季，他场均得分23.8分。他的场均篮板逐年上升，从大二的10个到大三的10.6个，再到大四的11.9个。他离开时成为校史得分王。尼尔森的数据再次没有吸引到更高水平球队的太多兴趣。他本打算成为爱荷华的助理教练，但芝加哥和风队对他表示了兴趣，正如尼尔森后来回忆的：“我想如果球员生涯不成功，我总是可以回去当教练。”他在1962年选秀第三轮被芝加哥和风队选中。他在芝加哥待了一年，作为新秀场均上场17分钟，表现还不错，但球队无论对他还是芝加哥都不太看好。他们迁往巴尔的摩，成为子弹队（现华盛顿奇才队），尼尔森则被洛杉矶湖人队捡走。尼尔森在弗雷德·绍斯的球队打了一年半，但球队同样不看好尼尔森的价值，1965年来临时他再次失业。唐当时25岁，尚未完成爱荷华大学的学位要求，未来显得特别黯淡。除了篮球，他此前唯一做过的工作是体力劳动。那时，尼尔森已经成家——他和妻子莎伦于1961年迎来了第一个女儿朱莉，随后很快有了儿子唐尼（1962年）和另一个女儿克里斯（1963年）。第四个孩子凯蒂于1967年出生。1965年，湖人队在总决赛中输给了凯尔特人队，而一个显然不够格为落败球队上场的球员，却引起了获胜球队教练的注意。虽然里德在选秀和交易方面的精明早已声名在外，但他发掘人才的能力也体现在捡漏上，而这些被放弃的人中，没有人比尼尔森更成功。随着哈夫利切克逐渐进入首发位置，球队很快需要一名优秀的第六人，而尼尔森正是里德的目标，来填补他最初由弗兰克·拉姆齐开创、又由哈夫利切克扩展的角色。里德给唐提供了一份一年1.1万美元的合同，比他新秀合同少了4000美元；唐收起自尊，接受了这份合同，接下来的十一个赛季都身披绿白战袍。对于一个对自己场上能力保持谦虚看法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职业生涯：“我必须一直努力，尽我所能做所有额外的事情，”尼尔森回忆道，并补充说，“我只是个普通球员。” 接下来的四年里，凯尔特人队在总决赛中三次面对尼尔森的前东家（湖人队）。波士顿全部获胜。1969年总决赛，凯尔特人队2-3落后，尼尔森在两场生死战中拿下41分，几乎是其赛季平均得分的两倍。最后两分来自第七场第四节还剩一分半钟时。当时凯尔特人队以103-102领先，尼尔森的投篮弹到篮筐后沿，高高越过篮板后才干净地落入网窝，刚好抢在进攻时间结束前，也终结了洛杉矶队的8-0攻势。“我投得很差，球打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然后落下来直接穿过篮筐，”尼尔森后来回忆道。“我只是碰巧在对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1970年代初，凯尔特人队不得不重建——在1960年代王朝的主要贡献者中，只有尼尔森和哈夫利切克将火炬带入了1970年代。然而，奥尔巴赫精明的选秀和交易使凯尔特人队在1973年重返争冠行列，当年他们在东部决赛中输给了最终夺冠的尼克斯队，系列赛十分激烈。次年，凯尔特人队赢得了全部冠军。在汤米·海因索恩的执教下，凯尔特人队在总决赛中面对密尔沃基雄鹿队，尼尔森在防守卡里姆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尽管两人身高相差约八英寸。海因索恩在决胜战中包夹和三人围堵卡里姆的策略并没有很好地限制雄鹿队的中锋，但足以减轻戴夫·考恩斯的负担，使他以28-26的得分超过了卡里姆，凯尔特人队夺得了队史第12个总冠军，也是拉塞尔时代后的第一个。唐又在波士顿打了两个赛季，随1976年那支在六场比赛中击败菲尼克斯太阳队的球队以冠军身份退役。 退役后，尼尔森在伊利诺伊州莫林的Maid-Rite餐厅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这是一家主打散肉三明治和炸鸡的中西部小连锁店。他的儿子唐尼回忆说，父亲给家人提供了三个选择：卖车、当裁判，或者担任拉里·科斯特洛在密尔沃基雄鹿队的助理教练。据唐尼说，全家以5-0投票支持助理教练的工作。尽管尼尔森只为奥尔巴赫打过一年球，但他把那一年称为“大师课”。“我从里德那里学到了关于执教的一切，”唐多年后说。“我基本上采纳了他传授的东西。”除了在里德手下打球的一年，尼尔森还与这位教练建立了密切的友谊，利用一切机会吸收奥尔巴赫关于篮球的知识——以及他处理球员关系的能力。 在他担任助理教练的第一个赛季只打了18场比赛后，拉里·科斯特洛被解雇，尼尔森被提升为主教练。唐从1976年到1988年执教雄鹿队，成为球队历史上获胜最多的教练，连续八次进入季后赛，连续七次夺得中部赛区冠军，并连续六个赛季取得50胜。尽管常规赛成绩斐然，尼尔森的球队在季后赛中却未能达到最高水平的成功，尽管这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东部联盟的整体实力。雄鹿队有四次被最终的总冠军淘汰。尼尔森只战胜过他的导师的球队一次，那是在凯尔特人队几乎公开反抗他们自己的教练比尔·菲奇的时候。尽管如此，尼尔森作为主教练留下了独特而难忘的形象。在教练的非正式着装要求比现在更严格的时代，尼尔森通过穿网球鞋——有时用胶带粘着——和看起来像鱼的领带，发起了一场小小的抗议运动。当雄鹿队觉得是时候与尼尔森分道扬镳时，他很快在加州找到了位置，执教金州勇士队。尼尔森为湾区带来了跑轰风格的进攻，他的“Run TMC”组合——蒂姆·哈达威、米奇·里士满和克里斯·穆林——为这支在过去十年中陷入西部联盟低谷的球队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成功。在尼尔森到来之前，勇士队在十年中只有一次胜率超过五成；唐在第一年就超过了五成，并在处理伤病缠身球队的同时创造了两个50胜赛季。但更重要的是，他重新点燃了球迷的热情。“快节奏的比赛非常有趣，场外也有很多娱乐头条，我甚至不记得有过一场失利。”《旧金山纪事报》专栏作家彼得·哈特劳布在向这位教练致敬时写道。 1991年，圣安东尼奥马刺队在季后赛首轮输给了金州勇士队。在接下来的赛季进行到一半多一点时，马刺队解雇了主教练拉里·布朗，赛季结束后，他的教练组也被解散。但是，就像奥尔巴赫在尼尔森身上看到了湖人队忽视的东西一样，唐也看到了布朗的一位助教身上被马刺总经理鲍勃·巴斯忽视的东西。他抓住机会，将格雷格·波波维奇招入自己的教练组。两人后来成为终身朋友，尽管有一次令人难忘的恶作剧，尼尔森成功捉弄了看似无法被捉弄的波波维奇。波波维奇非常尊敬他的空军学院教练汉克·伊根，当尼尔森发现伊根是一名业余画家时，他联系了伊根，提出购买他的一幅画。在发现那幅画是打算送给波波的礼物后，伊根这位前教练断然拒绝收钱，并将画送给了尼尔森。尼尔森拿到画并装裱后，把它带到湾区的一家画廊，让他们放在展示架上，并贴上一个虚高的价格标签。然后尼尔森带着他的教练组去了画廊，把波波引到画前。“他说，‘那是我的教练！就是他！’”唐回忆道，“所以我说，‘真是这样吗，波波？我想买来送给你。’我们拿去收银台，他说，‘两万五千美元。’我说，‘包起来，送给波波。’”“我们把画包好，走出去。他开始哭。他简直哭得像个小婴儿。”之后唐带大家出去吃饭，并揭穿了恶作剧；波波唯一反应是：“该死的，尼尔森，你赢了！”后来，当尼尔森有一年没执教，而马刺队拿到了选秀状元签时，唐发现波波维奇正在考虑交易那个后来成为蒂姆·邓肯的选秀权。他对这个传闻的反应是公开威胁。“如果波波交易他，我就去他家用猎枪轰了他！” 尼尔森后来于1997年被聘为小牛队主教练，在那里执教了八年，包括三个50胜赛季和一个60胜赛季。在此期间，他选中了德克·诺维茨基，并在1998年选秀中获得了史蒂夫·纳什；两人后来都赢得了MVP奖项，而德克在2011年为达拉斯赢得总冠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在勇士队的最后一任执教并不特别顺利；这是尼尔森执教生涯中第一次他的球队在他的任期内未能突破50胜，但他确实对勇士队的未来产生了影响。2009年3月23日星期一，在加州莫拉加（旧金山湾以东的山丘上），他观看了一场戴维森学院对阵圣玛丽学院的NIT比赛。戴维森以68-80落败，但尼尔森被对方控卫的表现所打动。“我当时就觉得他是个明星，”他这样评价斯蒂芬·库里。“我从没想过我们能得到他。”在选秀之夜，他大声疾呼，敦促新手总经理拉里·莱利冒险在首轮第7顺位选中库里。2010年，在他担任主教练的最后一年，尼尔森锁定了NBA历史执教胜场纪录，在第78场常规赛（客场对阵明尼苏达）中取得第1333胜，将莱尼·威尔肯斯挤下榜首。唐最终以1335胜退役——这一纪录最终在2022年3月被他的朋友兼弟子格雷格·波波维奇打破。 作为一个在中锋主导的时代执教的教练，尼尔森经常通过打小个阵容和利用跑动制造错位来建立赢球球队，这是他向奥尔巴赫学到的，“里德在训练中经常让小个队员对抗大个队员，以激发大家的斗志。当我们打全场对抗时，大个们从没赢过。他们因为无法处理好球而效率低下，这给了小个队员优势。”“我所做的就是在一支没有出色大个子的球队中使用小个阵容，而且我非常成功。”尼尔森对自己对篮球的贡献轻描淡写：“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小变化。”其中之一，也是影响深远的一个，就是“组织前锋”。通过颠覆传统的控球职责，尼尔森的球队制造了他所钟爱的错位——将防守者拉到他们极不适应的球场区域和防守任务中。今天，当杰森·塔图姆在对方得分后运球推进时，他所扮演的正是唐·尼尔森几乎发明的角色。 自然，在31年的执教生涯中，有一些“如果当初”。1983年季后赛凯尔特人输给雄鹿后，球队需要新教练，里德找到尼尔森，向他提供了波士顿的主帅职位。唐拒绝了他的朋友，“我觉得自己对密尔沃基雄鹿队有忠诚感，因为他们对我太好了，”尼尔森说。反思时，他补充道，“也许我当初应该更愿意做出那个改变，去争取凯尔特人的工作。”十一年后，格雷格·波波维奇被聘为马刺队总经理。他对球队当时的主教练鲍勃·希尔并不特别满意，于是联系了唐，向他提供了主帅职位。尼尔森非常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因为他当时执教克里斯·韦伯遇到困难，而且他深知在NBA，教练往往比有天赋的球员更可有可无。然而，勇士队拒绝与尼尔森和马刺队达成协议，从而使尼尔森失去执教圣安东尼奥的机会。 尼尔森的儿子唐尼长到了6英尺4英寸，自己也是一名相当出色的篮球运动员。在就读于密尔沃基家附近的惠顿学院后，唐尼被金州勇士队聘为助理教练。第二年，勇士队聘请了他的父亲担任主教练，两人在尼尔森执教金州以及后来在达拉斯的任期内一直共事。他们在教练组一起度过的岁月弥补了唐打球时期因经常客场奔波以及执教要求使他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而失去的时光。这些年也修复了唐在1982年离开家庭并与第一任妻子莎伦离婚所损害的关系。“这让我有机会从不同的层面了解他，并在家庭之外真正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尊重，”唐尼告诉《达拉斯晨报》，并谈到父亲的“激情、正直和诚实”。 退役后，唐搬到了毛伊岛。“我知道自己从一个养猪农民走到了多远。我离那个乡下孩子已经很远很远了。我进入了快车道，并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他曾说。然而，事实证明，在某些方面，尼尔森并没有走那么远。小时候，尼尔森有一只宠物猪布奇，有一天他上学时，家里把它宰了——这无疑是在提醒人们农场生活有时是残酷的。但尼尔森对猪的喜爱延续到了成年。在他第一次执教金州勇士队时，他因被发现在家中养了一只大肚猪作为宠物而违反了阿拉米达市的法规。退休后，他还重返农耕——尽管他最终种植的作物可能不会得到他父母或祖父母的认可。尼尔森在篮球之后的第二职业是在夏威夷种植药用大麻。实际上，唐占地22英亩的爱好农场也种植花卉和咖啡，但大麻无疑是头条新闻——尤其是尼尔森承认自己吸食大麻。他还杂交了两种大麻品系，培育出一个名为“Nellie Kush”的变种。他甚至在自己的土地上用“麻混凝土”（一种嵌入麻纤维加固的混凝土）建了一座客房。尼尔森声称他在担任教练或球员时不抽大麻，但至少有一份说法表明他并非不愿意在庆祝时抽上一两口。1978年，凯尔特人队退役了尼尔森的球衣，2012年他作为教练入选篮球名人堂。他曾三次获得NBA年度最佳教练（1982/83、1984/85、1991/92）。事实上，没有人比尼尔森赢得该奖项更多，尽管帕特·莱利和格雷格·波波维奇也分别三次获奖。“我在NBA度过了50年，”唐曾说，“你能想象做一件你最爱的事并且做一辈子吗？”今年早些时候，尼尔森从毛伊岛搬回达拉斯。他于2026年8月9日去世。在回顾自己的教练生涯时，尼尔森曾告诉迈克尔·D·麦克莱伦：“我对事情的结果没有抱怨。”他补充道：“如果你要写我的墓志铭，只要说唐·尼尔森是个好人，也是个相当不错的教练，我就会非常满意。”